低层社会的危机:中介产业如何不断剥削劳动者
在我国,铁路车皮属于国有资产,而调度权则掌握在中国铁路手中。当民营企业希望运输货物时,前往正式窗口询问时,常常会被告知“没有运力额度”。相反,他们却能通过一个并非铁路职工、没有仓库的中介,仅用一个电话就解决问题。我早年在企业工作时目睹了这一现象,当时以为只是地方的个别情况,后来才意识到,对于任何稀缺、需要排队、并具有公共属性的资源,总会出现一层个体专门控制这些资源并进行售卖。这些人不参与生产、不承担风险,也不创造任何增量价值,却能稳稳地获取高额利润。
我想明确地表达:到2026年,中国普通劳动者收入水平停滞并非源于缺乏需求、订单或市场。根据数据显示,2026年上半年,全国社会物流总额超过181万亿元,同比增长了5.1%,这一增速超出GDP增速0.4个百分点;2025年全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也保持了稳步增长。虽然经济“蛋糕”在不断增大,但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却没有获得应有的回报。
问题出在哪呢?答案在于从生产到消费之间的这条链条中,中间环节过于繁多,收费站过于密集。首先,从物流成本来看,2025年我国社会物流总费用占GDP的比重降至13.9%,这是自有统计以来的最好数据。听上去似乎是一种进步,然而如果拿这个数据与国际对比,就会明白问题所在:美国这一比例长期在8%左右,而日本和德国则稳定在9%左右。换而言之,相同的商品从工厂到消费者手中,我们中国需多支出五到六个百分点的GDP代价。
这一成本在绝对数上,差不多每年造成八九万亿人民币的损失。这笔巨额资金去向何处呢?我认为大部分并没有转化为技术的进步红利,更未使消费者受益,而是被那些沿途密密麻麻的分包商、挂靠户和二道贩子所夺取。这算是一笔我们付给“制造稀缺的人”的高昂学费。
沿着这个逻辑继续分析,就能理解快递员愈发辛苦、司机越跑越穷、工人加班所得愈发微薄的原因。在表面上这似乎是行业内的竞争加剧,但实际上是分配结构的失衡。以快递行业为例,2025年中国快递业务量突破1745亿件,2026年上半年保持两位数的增长,日均包裹处理量接近5亿件。这种规模在全球来看都是个奇迹。照理说,随着规模的扩大和边际成本的降低,最后劳动者的收入应该会随之提升。但事实却是,各大快递公司每单派费在2026年依旧保持在一元钱的水平,扣除各种罚款、考核金以及加盟商所收取的一系列管理费用后,一线员工的实际收入反而较五年前有所减少。我不禁想问:这1745亿件包裹所产生的利润,为什么没有流向那些真正辛勤付出的人?
原因并不复杂——快递的利润在总部、省级分拨、地市网点,以及片区承包等多层抽成中被逐渐削弱,最终留下的瘦骨嶙峋的收益给到一线员工。这并非市场的正常运作,而是一种制度性的剥削。与此同时,网络约车也面临类似的状况。2025年交通运输部推行“阳光行动”,将平台抽成限制在30%以内,事后有多家头部平台被要求整改。虽然这一政策是正确的,但司机们的怨声并未减轻。经过我的调查发现,虽然平台的抽成表面上有所减少,整个收费链条却并没有简化,反而变得更为复杂。
每单车费经过聚合平台的信息分发、司机进行租赁公司的车辆管理、挂靠公司的资质代办以及金融公司的保险推销——经过这一系列后,司机实际拿到的收入比例依然是五五开甚至更低。以无锡2026年二季度的公开数据为例,司机日均订单9.2单,扣除平台抽成后,日均营收191.3元,但这只是“扣除平台抽成”后的数据,实际上还需自己承担租车费、保险费与维护费。一个司机每天在线工作七个多小时,其收入被分拆给诸多并不熟悉的公司。这便是我所说的“合规陷阱”——整体上看都合法,但最终却将劳动者的收入掏尽。
再深一层是劳务派遣问题。根据人社部的数据,当前我国持证的劳务派遣机构超过3.5万家,预计到2026年市场规模将突破8000亿元。这一数据换个角度看,代表了我国的用工方式存在着病态的现象。正常国家的雇佣体系中,劳动者和企业之间直接签署合同、缴纳社保、发放工资;而在我国,这一过程却被中间的派遣公司层层包裹,形成了复杂的劳动关系。企业不仅不直接招聘员工,而且通过派遣公司转手给地方分包,分包底下又有包工头专门负责接人。一个工人在流水线上创造的价值,企业实际支付的用工成本或许是11000元,但中间的环节分仓后,工人最终能拿到的却不足7000元。当工人因工受伤或拖欠工资时,想追究雇主责任却根本无法实现,因为法律上“雇主”是一家注册资本仅仅数十万的空壳公司。这个行业的庞大并不代表着繁荣,而是分配机制严重失衡的体现。
将这些现象横向比较后不难看出,体力劳动行业的中介层最多、入行门槛最低的行业抽成链最长,没多少议价能力的劳动者被剥夺得最为彻底。这并非偶然,而是弱势群体共同的命运。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呢?我有三点看法,或许与外界普遍观点有所不同。首先,我们误将“流通复杂化”视为“服务专业化”。发展第三产业无疑是对的,但这必须建立在提高效率的基础上。那些真正提供技术服务的中介环节,如电子运单大幅提升分拣效率和路径算法减少空驶率等,理应获益,因为它们创造了新的价值。但在我们身边,绝大多数中介挣钱的方式并非如此,而是依靠“倒卖许可证”这一模式。